刀锋带起阴冷的风,切开了柳若曦领口的粗布。颈侧的皮肤冒出一串极细的血珠。

贺拔渊的刀太快了,快到柳若曦根本来不及闭眼,只能看着那抹暗红色的刀光在视线里急速放大。一旁的王富贵肥硕的身体僵在原地,袖子里的手死死扣着那枚核心地契,却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使不出。

铮。

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,突兀地在逼仄的暗阁内响起。不是刀刃砍中骨头的闷响,而是某种更锐利、更冰冷的物质,硬生生楔入了这片空间。

柳若曦身后的青石墙缝里,一点微弱的白芒毫无征兆地炸开。

距离黑市半条街外的废弃暗巷。

苏清颜半个身子隐在积水的阴影里,右手死死扣住剑柄。积水没过她的靴子,寒气却比不上她体内正在暴走的污染。经脉深处,剑骨染秽的污泥正疯狂倒灌,剧痛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。

她牙关咬得死紧,下唇被咬破,一缕鲜血顺着高傲的嘴角滴落,砸进脚下的泥水里,晕开一抹暗红。

她知道暗阁下面发生了什么。她本该走,她堂堂灵界阶的大剑修,何曾受过被人当暗卫使唤的屈辱。甚至对方都没有出言求救,只是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。脑海里,那股极致纯净的本源气雾像附骨之疽,死死勾着她的理智。

那是她压制污染、保住命的唯一解药。那个姓李的,是唯一的供应者。

名门傲骨在病态的渴求面前,终究还是弯了下去。

“破妄。”苏清颜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拔出那把制式长剑。普通的精钢剑刃在承受高维剑意注入的瞬间,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。她没有任何停顿,朝着虚无的方位狠狠斩落。

暗阁内,墙缝里那一丝剑气锚点轰然响应。

没有任何铺垫,密集的白色气流交织成网,兜头罩下。冲在贺拔渊身侧的那名精锐,手里还举着高阶避毒珠,身体却僵在了半空。下一息,他身上的防御法袍连同皮肉、骨骼,像被推进了无形的磨盘,瞬间碎成了一地细密的红白粉末。

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血腥味像风暴般填满整个暗阁。

贺拔渊瞳孔微缩,刀势硬生生顿住,靴底在木板上犁出两道冒烟的焦痕,身体本能地向后倒折。

同一时间。大堂下方的排污滑道里。

也就是侯连璧给出的三十息交割期刚满的瞬间,李长生踩碎了柜台下的暗门,正顺着湿滑的管壁急速下坠。

左眼深处,灰黑色的乱码疯狂翻涌。他透过几十尺的地层,清晰地看到了暗阁内炸开的那张剑网。那是一根根耀眼、锋利的纯白色高维法则丝线。这种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剑意,一旦留存,外门执法堂的猎犬立刻就能顺着气机把苏清颜的底细翻出来。

李长生右手五指猛地抠进滑道侧壁的青砖缝隙,指甲崩裂,渗出鲜血。

窃天体的气机顺着指尖刺入地脉残阵的阵眼。在乱码视界中,他像个冷酷的外科医生,强行切断了那几根白色丝线的关键逻辑链,然后将它们与滑道里残留的半妖毒障波段,粗暴地缝合在一起。

两种极端互斥的法则在微观层面发生剧烈冲突,反噬的剧痛顺着神经冲入脑海。李长生闷哼一声,五指从砖缝里抽离,身体失去平衡,顺着管道重重砸入下方的暗门后方。

暗阁内。

贺拔渊狼狈地在地上滚出两丈,后背狠狠撞上铁门残骸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他喘着粗气,掌心按在地板上,却摸到了一滩黏稠的腐蚀液。液体边缘,是一片半融化的黑色硬壳。那是刚才曲幽幽在通风口抠碎的半妖逆鳞碎片。

与此同时,刚刚平息的剑网残韵中,原本清冽的剑意突然扭曲,爆发出一股属于异类生物的狂暴、腥臭气机。这股气机极度排外,带着一种高维的压迫感,狠狠碾在贺拔渊的识海上。

贺拔渊脸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了几下。

瞬间绞碎精锐的高维打击、连石头都能融化的剧毒、这片半妖逆鳞,再加上现在这股不讲理的狂暴气机。这绝不是几个手无寸铁的后勤能弄出来的动静。

底下藏着一个隐世的高阶半妖巨头。而且,对方已经因为领地被犯,动了杀心。

官方的差事再重,也不值当拿命去填这种未知的深渊。

“走。底下有东西,退。”贺拔渊没有丝毫犹豫,连那个被绞成血沫的精锐残渣都没多看一眼。他很清楚,在没有绝对情报优势的情况下,招惹一个护短的高阶半妖,等于把脖子往铡刀下送。他转身贴着墙根,带着剩下的人狂奔而出。

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地底通道的尽头。

暗阁内陷入死寂。只有血滴砸在木板上的滴答声。

墙角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,机括转动。

李长生满身灰土,衣摆沾着滑道里的脏水,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。
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,没说话,径直走到还在发抖的王富贵面前。右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简,不轻不重地塞进胖子怀里。

“拿着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刚压下反噬的粗重。

王富贵肥厚的手指触碰到玉简,浑身一僵。这是黑市暗线控制玉简,里面捏着外围三十几个暗桩和所有隐藏物资的最高权限。

“老板,你把这个给我,那你……”王富贵的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,肥胖的身躯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而微微颤抖。他知道这块玉简代表着什么,这是李长生在黑市所有心血的结晶。

“风暴平息前,带着所有人蛰伏。死在地下,也别露头。”李长生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这等同于单方面斩断了所有的明面牵挂。外面的官方要收网,他留下只会把死局引向这群毫无反抗之力的后勤。

柳若曦靠在墙边,脸色苍白。她看着李长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正在被这个即将开启的高阶战局彻底排斥。她太弱了,连自保都做不到,更别提随行。

“既然外面的天道连死路都不给,那我就带你到规矩管不到的地方去杀。”李长生掸了掸袖口上的灰,目光穿过暗阁深邃的甬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某个不可见的强权下达了最后的战书。

“带……上……我。”

一道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,从暗阁角落的阴影里响起。

曲幽幽拖着身体爬了出来。她的右半边脸已经彻底被黑色的细密鳞片覆盖,指甲暴长,深深抠进木地板里,甚至有黑色的毒液顺着指尖滴落,将地板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洞。毒煞透支到了极限,她的理智正处在崩溃变异的边缘,瞳孔完全变成了野兽的竖瞳。

但她死死盯着李长生,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,用满是黑血的手一把抓住了李长生的道袍下摆。力气大得指节泛白。

柳若曦本能地想上前,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药气,试图帮她压制异化。

“滚开!”

曲幽幽猛地转头,那是一双护食恶狼的眼睛。充满着病态的独占欲和凶狠的警告。

柳若曦被那股狂暴的杀意逼得硬生生停住脚步,绝望的无力感让她的指甲掐破了掌心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这个随时会暴走失控的定时炸弹。

带着一个即将变成怪物的暗医去过死遁安检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
但他没有开口劝退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宽慰都没有。

他的左手摸出腰间的短刃,右手平伸,刃口在左手食指指腹上干脆利落地一划。

皮肉破开,没有血液飞溅,只有一滴粘稠的、被窃天体提纯到没有一丝杂质的鲜血,在指尖汇聚。

血液滴落。

曲幽幽像久旱逢甘霖的野兽,猛地仰起头,张开嘴死死咬住那根带血的手指,贪婪地吞咽。

纯净的血液顺着喉管滑下,那股足以让人发疯的异化剧痛,像遇到了绝对的天敌,瞬间被强行镇压。脸颊上蔓延的黑鳞停止了生长。

她舔舐着带血的指尖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病态的低笑。眼中的眷恋与疯狂,几乎要溢出来。

主从死契,无需多言。

李长生抽出手指,任由伤口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。他没有回头看王富贵和柳若曦,带着曲幽幽,转身迈步走入前往地表的死遁甬道。

头顶极高处,侯连璧代表官方威严的倒计时钟声,穿透了三十尺的地层,沉闷地敲响。